山月不知

你所见即我。

[舜远]江山为聘

先存一个。

云梦睡虎地秦简:

27


“远先生是你什么人?”


“二七也。”


爱妻也。


皎皎既明:



*古风架空,bug有


 


四时序,六合昌


只待我江山为聘贺八方。


 




 


“孤入主东宫那晚曾梦见孤死了,佩剑与旌旗插在一处,倒在宫城的第一道门前头。火从城墙上烧起来,然后有人大开宫门,从孤身边飞跑过去,孤拼着力气一伸手,拽碎了他披着的官服,也看清了他的脸。”


 


舜一手撑着桌子,略略向前倾,微笑着问面前地上的太府卿:“大人,你猜孤看见了谁?”


 


太府卿跪着,双目低垂,灰白的长髯随着呼吸微微晃动,舜等不来回答,索性往后一靠,捧着瓷杯拿杯盖摒茶沫子,喝了一口,缓却重地放下茶杯,磕在木桌上当地一声:“大人猜不出来,不着急,慢慢猜。”


 


他转身吩咐內侍:“不是有请见的,宣。”


 


东楻的五月到来,巨树一般的古老国度随着春天焕发生机。四方战乱平定,水患三年未发,太子殿下摄政后百姓很是有一段安居乐业的日子,端阳在即,家家都备好了五色线菖蒲酒,碧绿的艾叶挂在窗上飘舞,年轻人早把龙舟泊在江滨,只等鼓声一响观江中争渡的群龙。春山如笑,惠风和畅,连阳光都是柔的。国泰民安的欢欣称颂随着风吹进宫城,吹响每座檐下挂着的银铃,吹起来往的宫人拖曳的衣角,却吹不开太子殿下始终锁着的剑眉。


 


大司农来报新年稻收。东楻先祖以农兴国,稻米因地而异,多为两熟,冬时是十二月作,来年四月熟。今年少雨,四省欠收,宫里已经开始吃去年的陈米,市面上的米价却还是一点一点涨起来,北境数县,粟价如金。


 


大司农报出一个数字后舜瞬间攥紧了竹笔,太府卿无声地理了理衣袂,手指滑过官服上金线织就的云纹。


 


“孤知道了。”舜把笔搁回笔架,显出些颓势向后靠去,在将接触到椅背的一瞬又猛地坐直。大司农告退,脚步慢慢走远,太府卿觉得自己仿佛听见骨节喀啦啦作响的声音。


 


“大人。”舜请太府卿站起身来,“帝师是军旅之人,孤从小便知道一国之防不可松懈,军士给养从来堪比宫中吃用。禁军八千精兵,四方边境数十万大军,都是年轻力壮的蓬勃青年,谁都饿得,他们饿不得。”


 


太府卿皱了皱眉,舜下令传午膳:“也给太府卿设座。”


 


宫人捧来漆盘,粟米饭,青菜汤,四样小菜。舜引箸举杯吃得有滋有味,太府卿看着漆盘里的清汤寡水,不知如何下咽。


 


舜一粒不剩吃完,见他还对着小半碗饭沉默,摇摇头:“大人怎么不吃?大人或许平日在家吃惯了山珍海味,瞧不上孤宫里的粗茶淡饭。不过大人还是吃些。孤日日三餐,都觉得吃的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血。”


 


“殿下。”太府卿放下筷子,施施然走上前来,“非臣不愿开仓,只因各地粮仓均为灾荒之备,不可轻易动用。否则他年如有不测,动摇的是国之根本。”


 


舜深深看了他一眼,太府卿坦然回视。


 


“孤梦里看见的就是你。”太子殿下笑,“你跑过去,要拯救国之根本。”


 


你以为国之根本在哪里?


 


舜突然想起当年入学,叶迟教他读一句话:“富强者兼岭而占。”


 


下半句是尽远接的:“贫弱者薪苏无托。”


 


太府卿向他长揖一礼,不紧不慢地踱出了书房。舜眯着眼看他的背影,逆光,一步一步走出东宫,然后他的视线到了尽头。


 


舜站起身,他的书案对面有一张巨大的地图,详细绘制着东楻的山川沟壑率土之滨。太子殿下走上前去,目光略过西疆,跨过北境,最终落在了长江之南。


 


 


 


江南的富庶是欣欣向荣的热闹,街市上摩肩接踵,繁华绵延。明媚的春光里慢慢走来一位白衣公子,腰间一条素色腰带,不挂玉佩,不饰璎珞,只在手里握着一柄竹木折扇,整个人看着非常出尘。


 


公子摇着折扇缓步徐行,走路与一般的王孙子弟不同,有种近乎肃杀的端正。周围的姑娘纷纷侧目,他只是平视着前方朝前走,挺拔端方地走进……一家赌馆。


 


赌馆里吵杂喧哗,昏暗无光,白衣公子一走进,像一把雪亮的刀劈进来。坐在账桌后面喝酒的掌柜眼前一晃,赶紧跳起过来迎:“远公子!公子好久不见!”


 


远公子木然地点点头:“我要见你家主子。”


 


他硬生生拦住掌柜张嘴欲出的推脱:“他今天在,我知道,就在三楼。”


 


掌柜讪讪:“那您楼上请。”


 


几个汉子走来要搜他的身,尽远看都不看一眼,开口依然是古井无波的语气:“我要动手。”他一开折扇,“这个就够了。”


 


掌柜拦下要动怒的几人,默然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楼。


 


云轩闭目坐在隔间里,边上的侍女以为他累了,无声地碎步出门,过一会门又哗一声被推开,有人径直走过来,站在他对面。


 


云轩睁开眼招呼他:“请坐,喝茶。”补充一句,“我这茶比宫里的好。”


 


“多谢,不必。”尽远开门见山,“主子想借您的米行。”


 


“哦。”云轩慵慵懒懒吸了口烟,“哪个主子,文家?洛家?”


 


他注意到尽远眼睛瞬间暗了一暗,轻哂一声把烟吐出来:“看来是文家了。小殿下当政不稳当,四海不能归心,门阀闭户而市,天底下的繁华一半不是他的。身边的人呢,一半也不是他的。”


 


尽远手掐进掌心,只是又重复了一遍:“主子想借您的米行。”


 


“其实我觉得他成不了气候,先帝是怎么死的?士族是他想动就能动的?文氏皇族已经衰微了,远公子看得最清楚,如何安身立命,不如再做考虑。”


 


“主子想借您的米行。”


 


“北境大军有多少你知道么?十万是不是?这两年已经增到二十万了,他在瞒你,他顾忌北境,顾忌你。你以前是值得信任的长枪,现在只是长枪了。”


 


“主子想借您的米行。”


 


“你是不是只有这么重复着催眠自己,才能控制着不拂袖而去?我若让你再也回不了京城,你觉得他是痛惜多一点还是怀疑多一点?”


 


“主子想借您的米行。”


 


尽远面无表情,云轩一拂袖,把一块玉质令牌扔到他面前。


 


“算我服你们一次。”


 


 


 


从钱塘到皇城,骑马最快要半月,舜数着日子,第十天,尽远风尘仆仆回了宫。


 


一身白衣已经落满尘灰,两条腿磨破了一层皮,尽远以为自己还得从马厩一路跑到御书房,但刚从马上翻下来就迎面被人稳稳接住。舜扶了他一下又收回手,沉声问:“拿来了?”


 


尽远将装着令牌的锦囊双手交付,要跪下来见礼,舜不着痕迹伸手一挡,转身道:“走。”


 


尽远跟在舜身后,发现那件玄色龙袍在他身上有些晃荡,舜走路气势威仪,穿着过大的衣袍就显得可笑。两人沉默不语地走过宫巷,来往的人见了尽远,目光都有些复杂。


 


这不是那个北……


 


慎言,殿下在呢。


 


他怎么还回来了?殿下居然还留他?


 


莫要议论,快走,快走。


 


两人权当没听见,径直走进东宫,舜从架子上拿下一件新制的白衣递给尽远,自己跨步走向书房。


 


直到尽远清理完走进去,舜手里翻开的书也没看进一行。


 


从真相揭露起,两人几乎已经三个月没说过一句话,舜只通过传信给尽远下令,而并不在意他是否完成,尽远更不可能主动去说些什么,两人的关系几乎只是一条随时可断的丝来维系。尽远在书桌边背对着舜站定,听着他翻动纸张,听着他轻轻咳嗽,听着他灌了半杯茶又砰地搁在桌上。


 


舜在他身后叹了一声。


 


尽远忍不住转过身,舜坐在木椅上看着他,半晌轻轻笑了一下。


 

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

 


 


 




 


禀王爷:


温尽远已回宫,仍随侍太子,终日不发一语。太子待其冷漠,昨日因故震怒。


 


禀王爷:


太子自其产业大批调运粮米。


 


禀王爷:


温尽远疑与钱塘云居米行通商,收购江南新稻,太子应不知情。


 


 


 


玉王读完三张纸条,放在蜡烛上烧了。


 


他明确地给出批复:静观其变。


 


 


 


东宫的灯火整夜整夜不熄,太子殿下让一群侍候的都退下,只留了侍卫队长一个人。尽远关上门,留一扇窗,接过一个小宫女捧来的食盒,温言劝她也下去休息。


 


小宫女离开,尽远揭开盖子端详一番,给舜端过去一碗汤。


 


“你猜有几个。”舜正在翻书,抬起眼看着尽远收拾书案。


 


尽远没说话,伸出左手比了个四。


 


“没错。”舜叹息,“父皇那里有叶先生,还是一座铁桶,东宫……五分之一的人都是他的。”


 


舜向后一仰,长长吐了一口气:“玉王叔也很可笑,明明谁都心照不宣,非得套个面具。”


 


尽远站在他身边:“不这样他军中的消息从哪里来。绝大多数的武将还是忠诚的。”


 


“孤知道。”舜盯着殿顶转转眼睛,“但是他们只忠君,并不在乎君是谁。”


 


尽远轻哂,凉润的手心覆在舜前额上,捂住他的眼睛:“今天先不要想了,休息吧。”


 


舜在尽远手底下轻轻眨眼。尽远的手指比常人的要修长,有着玉的质感,因执长枪而磨出一层薄茧,手心有一道疤,凌厉地将掌纹全部割断。这道疤是尽远刚入宫的时候留下的,已经伴随了他将近十年。


 


“尽远。”舜抬手握住尽远的手腕,“孤要把你遣出去,或许会……很远。”


 


尽远微笑,轻点两下舜的眉心:“臣领命。”


 


 


 


第二天朝会,群臣发现太子殿下消失数月的侍卫队长,终于出现了。


 


舜负手踱步进殿,尽远落后他一步跟着,目不斜视,面无表情。群臣又瞧太子,舜眉目间有股压抑未发的怒气。


 


“上朝。”太子殿下一甩衣袖,正对着群臣在椅上坐下。


 


玉王和太府卿对视一眼,一个理理胡子,一个垂下眼睛。


 


太子与辛帝截然相反,雷厉风行,行事果决,他太年轻,性格孤傲,这是资本也是掣肘,过刚总是易折。太子殿下恶人待他不诚,八年前立储时一场大乱磨尽了父子间的信任,之后他的心腹只有自己挑的侍卫温尽远一个。


 


至于温尽远。


 


三个月前他随太子南下查案,暴露了他北国洛氏的真实身份。太子殿下震惊之余极为失望,但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表示,东楻一朝知晓此事的也只寥寥几人。


 


温尽远消失三个月,又回到太子身边。太子怒气很重,但太子离不开他。他仍在任职,却秘密地经商运作。


 


温尽远是太子手里的一柄好枪,但是太子似乎握不住了。这是玉王乐见其成的局面,树大根深的士族,异心渐起的孤臣,盘根错节,足以绞杀势微的皇子。


 


舜离开大殿,经过玉王身旁,玉王含着微笑向他躬身一礼。


 


 


 


玉王要去东宫与太子商议一些事情,邀请禁军统领叶迟一同。


 


两人刚刚走到东宫门口,突然听见茶杯砸碎的响声,里面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冲突,什么东西摔了,太子咣咣拍桌子,怒斥:“你居然私动孤的章?”


 


尽远难得说话大了声音:“一年之前您亲自把章交给我,让我保管!”


 


“保管?保管不是让你胡作非为的!很好啊,伪借孤的命令倒卖粮米,你干脆现在就把孤弑了,干脆利落!”


 


宫中陷入沉默,玉王面露尴尬:“您看这……”


 


叶迟上前敲了两下宫门,过一会尽远走出来把门打开,他袖子上挂着碎瓷片,半件衣服都是湿的,看着非常狼狈。叶迟用铁剑一样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刺一遍,抬腿跨进宫中,捡起丢到地上的几张信纸。


 


舜一脸阴郁坐在主位上,看见是他稍微平复些许:“叶先生。”


 


叶迟把他也深深看了几眼,翻了翻那几张纸,是舜口中尽远矫造的手谕。一句话没说,撕了。


 


舜一震,直接站了起来:“……您!”


 


尽远瞪着眼睛呆立一旁,叶迟把纸撕得粉碎,直直走到他面前,命令:“跪下。”


 


“先生。”舜抢道,“孤不留他,绝不留。”


 


“不留他你用谁。”叶迟的声音很低,他走到尽远面前,“你,自罚。若再犯这种事,用你那柄枪自己了结。”


 


舜仍然不平:“先生,温……”


 


“我全都知道。”叶迟颔首,“若仅是隐瞒,不足为罪。”


 


这是非常明显的表态了,舜涩涩开口:“您就真……如此相信您的学生。”


 


叶迟垂着眼,似乎思索什么:“是。臣告退。”


 


玉王始终站在门外,往宫里看都不看,叶迟走出来,瞟他一眼,忍住恶心:“玉王爷不如明日再商议吧。”


 


“正有此意。”玉王拢拢袖子,与他一同走出东宫的院门。


 


 


 


尽远依然跪着,在心里倒数,五,四,三,二,一。


 


舜一直背着手,拿脚踢他身边的碎瓷片,终于没忍住,低低笑出一声。


 


“叶先生最恶不忠,这个反应,还是看出来了,”他俯下身,在尽远耳边轻声道,“那么咱们,彻底开始反目了啊。”


 


尽远点点头,掏出块帕子把脸上的水抹了,谢天谢地舜等晾凉了才把茶杯往他身上掼,但他还是心疼:“下次能不能别用茶。”


 


舜无奈:“白水。你真是……你的白焰茶都好好收着呢。”


 


尽远终于笑起来:“多谢。”


 


 


 


禀王爷:


 


云居米行被查办。


 


 


 


玉王坐在书房,让人把儿子叫来。玉茗刚从宫里回府,现在舜一天天忙得不见人,弥幽比以前要粘他,做哥哥的简直开心死。


 


他袖子上还蹭着弥幽吃的糕点屑,玉王打量儿子,希望从他身上找出一些符合天子的气质来。


 


“父亲就是看看你,”玉王温和,“还有,明天起早晨来我这里诵书。”


 


“……是。”


 


小少年垂头丧气离开。


 


 


 




 


太子殿下与温队长离心了。


 


两个人从前有多亲密,现在就有多疏远。其实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,殿下对谁都那个表情,温队长也从来木着张脸,但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古怪,温队长离宫越来越频繁,即使在宫里也鲜少再进书房,只握着枪站在东宫门口,一棵竹似的。


 


舜比以前更加深沉,尽远始终淡漠,天底下的事好像和他统统没有关系。这两个越这样,宫里人越噤若寒蝉。


 


臣子们基本都发现这一点,有胆子大的试探着旁敲侧击,舜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扫他。北境的粮荒捱过去,太子开始锋芒毕露,连着换了朝中、军中许多人,年轻的鹰打磨着他尖锐的喙和利爪,亟待展翅翱翔。玉王一派的官员一反常态,纷纷开始捧他。


 


舜冷笑:这帮人恨不得孤赶紧摔死。


 


尽远给他沏了壶茶,舜看着他喝了一口,然后从桌上抄起本书冲着他丢过去,尽远从容不迫站在那里挨砸。


 


“滚!”舜怒斥。


 


太府卿在门口就听见他吼,慢慢踱进来,正好和发冠被砸歪,一脸不忿的温队长打个照面。


 


“大人。”尽远向他一礼,抬起头来时已经调整到面无表情。


 


太府卿点点头,看着他直直走了出去。


 


 


 


当天下午,舜突然召了一群人,命令他们彻查新增官吏的底细。


 


“这几个。”太子开出一份名单,“都有问题。”


 


一层一层查下去,最后所有矛头指到温尽远身上。


 


“士族子弟,拿钱求他改一改家世,就都成了寒门出身了。”殿下狰狞地笑,“你们家里彼此认识,你们都知道。”


 


一堆人心惊肉跳地看着他,我们知道,我们都以为你知道!你俩僵成那个样子,他暗通什么款曲你怎么会心里没数?


 


殿下叫出一名中领军:“你是叶统领门下的?”


 


那人回答,是。


 


“他还是太信任学生。”舜殿下叹息,“孤也还是太信任他……他们。”


 


 


 


第二天朝会,太子平静地下令:侍卫队长温尽远调任西北。


 


温尽远去叶统领府上辞别,叶统领不见他,让门房给了他一柄小木枪。温尽远拿到木枪怔忪许久,跳下马来,对着府门行了一个大礼。


 


 


 


消息传到内宫时玉茗正和弥幽研究棋谱,弥幽非常吃惊:“哥哥把尽远哥哥赶去西北了?”


 


“西北那是什么地方,能活人吗?!”小公主很焦急,转头拉住玉茗的袖子,“我要去劝他。”


 


玉茗从听到宫人来报就陷入震惊,手里拈着的一枚棋子啪地掉到棋盘上,弥幽拽他袖子:“玉茗哥哥!”


 


“啊?我……”玉茗放下棋谱,发现自己双手冰凉,他轻轻挣开弥幽,对那宫人道,“你先下去。”


 


弥幽眨着眼睛看向他,过一会,目光也冷下来。


 


“弥幽妹妹。”玉茗犹豫一会,抬手轻轻碰了碰弥幽额前的头发,“我先……回府了。”


 


玉茗匆匆离去,弥幽坐回棋盘边,整座宫殿陷入沉寂,沉默的威压像海浪从四面汹涌而至。


 


九年前,舜带了一个人回宫。那是个极其清瘦的小少年,整个人冷冰冰的,舜整日整夜地跟他说话,终于逗得他有了一点表情,也能与人交流了。


 


舜教会他笑与哭。


 


小少年长成一株芝兰玉树,待任何人都温润和煦,舜很骄傲,比他自己被立为太子还要高兴。


 


他曾经信誓旦旦地立约:“咱们一起在东宫住上十年。”


 


玉茗听说之后嗤之以鼻,带着弥幽出宫买了一串糖葫芦,结果两个人吃了都闹肚子,于是把黑锅丢给舜去背。


 


当时玉茗理直气壮:谁让你是哥哥呢?


 


弥幽抬手拨乱棋盘,发现自己一下子想不明白许多事,认不清楚任何人。


 


黑白纵横,一场死局。


 


 


 




 


小姑娘抱着一大块皮子晃进营帐,尽远正披着件衣服在灯下作画,听见响动回过头来。


 


“远哥哥!”小姑娘把皮子递给他,“我爸爸以前打的野狼,给你。”


 


“谢谢你!”尽远惊喜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厚实毛皮?”


 


“我猜的。”小姑娘很得意,在尽远身边挤坐下来。


 


过几天就要过年,要吃饺子,小姑娘兴奋地邀请尽远去他们家,说是要宰上一只羊和一头牛,做一大桌子的菜。


 


尽远的笑意让烛光映得柔柔和和:“好的呀。”


 


尽远刚到西北时水土不服,病得奄奄一息,消息报到皇城,据说舜当着朝臣放话:“谁敢再提他的事情,跟他一起滚到那个穷乡僻壤。”


 


几乎是同一时刻,宫中最好的御医带着药材和几封长信赶来。


 


舜在信里明讲:撑不住就回来,不准拼命,否则孤亲自去押你。


 


西北确实荒芜,这是高门大族看不上的一处土地,尽远在这里几乎与世隔绝。他很有韧性,挺了过来,甚至扎下根顽强生长。在皇城时他和舜翻阅书籍史料,来这里的目的非常明确:居住在东楻西北游牧为生的民族,天生就是最优秀的骑兵。


 


“远哥哥。”小姑娘拽拽他,“你又在走神了。”


 


“啊?嗯,不好意思。”


 


小姑娘撑着头瞧他的画。穿玄色衣服的青年男子肩上架着一只鹰仗剑而立,周围的纸留白。小姑娘看着画面神往:“这是谁?”


 


尽远提笔,细细勾勒他的眉眼:“太子殿下。”


 


“住在皇城里的那个太子殿下?”


 


“是。”


 


小姑娘皱起眉:“可是这里离皇城太远了。他知不知道你很想他?”


 


“他知道的。”


 


“那他想你吗?”


 


“他……会想的。”


 


“那他可真奇怪,”小姑娘理解不了,“你也想他,他也想你,为什么还让你离他那么远?”


 


尽远笑出声。西北果然民风淳朴,小孩子太可爱了。


 


 


 


除夕当晚陛下在宫中赐宴,觥筹交错,君臣尽欢,一派和谐,管弦笙歌萦绕着皇宫。城中家家放烟火,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千万个绚烂光点。


 


今年雪下得早,入冬之后连着三场,百姓皆称瑞雪兆丰年,太子殿下亲自去城郊转了几趟,不论贫富无人冻饿。国泰民安的欢欣称颂随着风吹进宫城,吹起檐下灯笼飘舞的穗子,吹开枝上傲雪而绽的梅,吹过舜殿下斗篷的风毛,舜殿下终于透出了一点笑意。


 


有见多识广又眼尖的臣子,认出太子殿下和小公主身上的斗篷用料都是西北绝迹已久的雪狼。


 


玉王和玉茗坐在下首,辛帝难得精神好,捧着酒杯与他说话,叶迟仍然铁树一样在边上矗着。


 


弥幽看歌舞看得要睡着,打个呵欠窝到舜怀里,突然道:“两年了。”


 


“……是啊。”舜给她理理衣服,“你远哥哥不在的第二个除夕了。”


 


辛帝与叶迟早早回宫,玉王也带着玉茗告退,舜看人走得差不多了,索性往桌上一歪开始喝起酒,过来一个宫女要帮他斟,舜摆摆手示意不用。开始还一口一口慢慢品,到后来简直是灌。


 


“喂,小殿下,怎么喝呢你,一点不风雅。”


 


舜眼前出现一个紫色袍角,云轩在他几案对面很不羁地一坐,从杯盘之间扒拉出一个小盅。


 


舜看着他煞有介事地给自己斟酒,觉得好笑:“你怎么回来了。”


 


“我闲着没事,就算。”云轩仰起头一饮而尽,“今年开春要有大变。”


 


舜往桌上一趴:“哦。什么卦象?”


 


云轩蘸着酒在桌案上划拉:“这个,嗯,乾卦第五爻——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。”


 


舜已经闭上的眼睛又睁开,定定注视着云轩,老神棍冲他笑得一脸狐狸模样。


 


“我就来告诉你一个这事。还有,斗篷不错。”


 


“多谢。尽远送的。”


 


“……行了我看得出来不用你告诉我。”


 


 


 


大年初一,云轩去几家府上拜访了一圈,顺便指点了一下他们宅子里的风水问题。


 


“这扇门,封了,啊。”云轩叼着烟杆吞云吐雾,“你们家的富贵都是从这扇门溜走的。”


 


主人一家面面相觑,大祭司神神叨叨,笼在烟雾里一朵云一样飘走。


 


 


 


云轩在皇城转悠一圈又拆门又封窗甚至推了堵墙,玉王得知后差点砸了砚台,这老狐狸,他回来干什么?


 


玉王坐在书房七窍生烟:“茗儿?茗儿!”


 


玉茗闻声走进来:“父亲。”


 


两年的时间足够砥砺一个跋扈少年,玉王看着儿子,他对玉茗的期望超乎所有人的想象,“父亲要你准备好。”


 


玉茗目光瞬间暗下去,玉王希冀地看他,老王爷几乎拿自己的后半生为他铺一条路,他要玉茗走上去。


 


除此之外的一切,他不在乎。


 


 


 


上元过去,立春过去,雨水将至。


 


獭祭鱼,鸿雁来,草木萌动。


 


第三通更刚刚打过,舜站在他的地图前,用剑比划着一遍一遍地演练他两年前便与尽远商议好的路线。辛帝病情忽然加重,御医们日日夜夜守着,昨日叶迟已经告诉他——只等迟早了。


 


禁宫已经封锁,叶迟动用他的全部人马,宫里的消息绝对泻不出去。云轩将秘教团的一支供他调遣。除此之外……舜看向西北。


 


半月前他寄出最后一封信,按时间算,尽远已经率军进入中原,向皇城浩荡行来。


 


舜缓缓将佩剑插回剑鞘,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。


 


叶迟站在东宫门口,轻轻叩了叩门。


 


“你父皇叫你过去。”他说。


 


舜应声走出宫门,叶迟垂着眼,依然站得笔直笔直。


 


眼圈泛红,似乎刚刚哭过。


 


 


 


尽远铠甲披挂立在马上,手中一柄长枪在月光下闪着银色。他眼前是一扇紧闭的城门,身后有一支整装待发的骑兵队伍。


 


西北两年,尽远带去适宜耕种的作物,训练出一支剽悍精良的军队。得益于太子殿下消息的封锁,士族的高门里无人知晓西北草原上诞生出一支精锐之师。


 


锋芒砥砺,只待出鞘!


 


城门上一个士兵冲他喊话:“太晚了!明天早上城门才开!”


 


尽远抬起头,声音平静:“我是温尽远。”


 


士兵思索半晌:“什么温尽远?没听说过!”


 


他叫出来级别最高的一位军官,那军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连夜要进城,爬起来看,城门前空空荡荡,只有雪白的一人一马立在夜色中。


 


“你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

 


尽远拿出一方令牌:“奉太子殿下手谕,命令你,打开城门。”


 


 


 


舜跪在辛帝榻前。


 


“朕总归是对不起你们兄妹的……”年老的帝王半阖着眼,他曾经一手把控整个国家的兴亡,到头来,也只是一个不太称职的父亲。


 


弥幽伏在床沿,已经哭肿了眼睛,压着声音低低抽泣。辛帝看向帐顶,悠悠地叹了一口气。


 


“你从十年前就没再怎么喊过朕父亲,”辛帝转过头,看向他,“我很想……听一听。”


 


舜再也坚持不住。


 


叶迟站在门外,听着殿内的声响,无声地落泪。


 


昔日温和的青年从书房转出来,眯着眼睛打量半天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。君臣一世,恍然五十余年。


 


宫门吱呀一声打开,叶迟有些僵硬地转过身,舜一步一步从殿中走了出来。


 


“天快亮了。”叶迟轻轻道。


 


舜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泪痕:“是。”


 


 


 


尽远打马急行,连着闯过七道城门,先帝已崩,他必须给舜抢来时间。


 


即将到达的皇城城郊是禁军所在。一队人横在他面前,为首者是当年那位中领军。


 


尽远提马上前,语气温和:“算起来,你应当称我一声师兄的。”


 


回答他的是一阵凌厉的刀风。尽远抽身避过,中领军喝问:“你回来做什么?”


 


“回来做什么?”尽远冷笑,“匡扶我主,诛尽你这等不忠不义之人!”


 


十三枪法迅猛如电,刺面门,划喉管,挑其心。数招之后,血溅三尺。


 


“先帝驾崩,传位于太子殿下!”尽远长啸一声,一骑当先冲进禁军军营,副统领已经得到太府卿递出的消息,突然听见帐外有人叫喊,一掀帘子跑了出来。


 


“西北叛军来了!”副统领更大声地一吼,“全部拿下!”


 


“叛军?”尽远冷笑,“骠骑将军温尽远,奉太子命令携军入城!”


 


那位副统领还想说什么,突然被一枪直接钉在了地上,尽远亮出手中扣合的虎符:“禁军即刻起听我调遣,全部入城!先帝已经驾崩,太子殿下理当即位!”


 


这一声喊得响亮,夜空生生撕出一道口子,雪亮的银枪划开夜幕,尽远白衣银甲,一骑绝尘。


 


 


 


舜与玉王在宫门前对峙。


 


“孤是东宫储君,即位天经地义。”舜眼神淬火一般盯着玉王,“您恐怕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废黜孤。”


 


“我确实没有理由。”玉王平静,“过去我可以架空你父亲,自然也可以架空你,但是我觉得麻烦了,不如你直接就不要上去。”


 


“好像确实是这样。”舜叹了口气,“孤可能是东楻历史上第一个连府兵都没有的太子。现在被人从背后拿剑指着,连叶先生也被制住了。”


 


玉王微笑:“宫城外已被玉王府府兵包围,禁军即将赶来,他们得到的消息应该是,先帝驾崩,太子让位于玉茗殿下。”


 


 


 


玉茗迈进御政殿的门槛。


 


他与墨连夜入宫,玉王让他只需要等一个结果。墨手里不知哪里来一件龙袍,抬手就往他身上披。


 


玉茗厉声道:“你住手!”


 


突然一阵窸窣响动,从大殿中央的龙椅后转出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

 


弥幽。


 


弥幽没穿鞋,散着头发,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玉茗面前,玉茗震惊地看着她,弥幽面无表情扬起脸,突然从斗篷里抽出一把剑来。


 


“天子剑。”弥幽轻声,横托着剑一寸一寸缓缓出鞘,“不佩剑的帝王,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

 


她拔出剑,用手直接握住剑刃,往玉茗眼前一横:“你接啊!”


 


天子剑很沉,而且无比锋利,马上有血从她的指缝里汨汨地淌出来,滴落在地上。玉茗整个人僵住,他很清楚自己如果接过剑,弥幽会在下一秒毫不迟疑地撞上去。


 


玉茗彻底面无血色,他抖着声音:“妹妹……你……你把剑放下。”


 


“我不放。”


 


玉茗额头冒汗,大滴大滴砸在两人脚下的血泊里,墨想替他决断,往前走了一步,玉茗马上转身,抬起右手把弥幽挡在身后。


 


玉茗瞪他一眼,墨只好钉在原地不动。玉茗又转过身看向弥幽,初春凌晨的风也寒凉,小姑娘光脚踩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,站得摇摇欲坠。


 


“妹妹……”玉茗微微俯身,几乎是哀求,“你先把鞋穿上,好不好?”


 


“与其等你登基之后清算,不如我就不要看到那一天。”弥幽又把剑往前递了递,“是不是,玉茗哥哥。”


 


 


 


“玉茗前些天来找过我。”舜在玉王身边走着,两个人往城楼上去,“他说他不适合为帝,皇帝是孤家寡人,可他不孤独。”


 


玉王不发一语,舜接着说:“父母,兄弟姐妹,挚交,玉茗都拥有,他确实跋扈嚣张,那不过是因为他有不会失去的人。”


 


“你后心可顶着一把剑呢,太子殿下。”玉王打断他,“请你安静一些。”


 


 


 


天终于有了要亮的意思,舜站在城墙上,望见乌压压的一片人。


 


“你看到了。”玉王递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笔,“让位手谕。”


 


“是,我看到了。”舜轻笑一声。


 


玉王突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,往城墙上一扑:“那是谁?!温……温尽……”


 


他霍然转身:“太子殿下,这是你曾经的心腹,你应该知道他的枪法有多好。”


 


“难道他也是来逼我退位的?”舜讶然,在城墙上俯下身去。


 


尽远立在马上,微微抬头,两个人遥遥对视了一眼。


 


尽远面若冰霜,从身后拿出一张弓,缓缓拉满,弓矢指向舜的眉心。


 


“拜您所赐,我两年前差点死在北境。”尽远瞄准着他,玉王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

 


尽远瞳孔一缩,放箭的瞬间转了方向,长箭刺穿空气,直冲玉王而来!


 


舜与此同时夺了身后人的剑,直接割了他喉咙,玉王被射中左肩跌倒在地,舜提着剑,看也不再看他一眼。


 


“你回来了。”舜轻声道。


 


然后他走下去,亲自为归来的故人打开城门。


 


 


 


尽远跳下马,看着城门在他眼前缓缓敞开。


 


看着他,走出来。


 


画面上玄衣仗剑的青年走了出来,意气风发,风骨卓绝。苍鹰穿破长空,尽远听见鹰唳,听见长剑的锋鸣铮铮。


 


舜向他张开双手,笑意恣肆。


 


 


 


东楻历三百四十一年,舜帝登基,年号“天归”。


 


江山抵定。


 


天命所归。


 


 


 


天归朝第一次朝会还有半个时辰。玉茗殿下带着父亲回府休养,弥幽被送回寝宫休息。舜和尽远又回了趟东宫,两人站在书案前,先谈国事。


 


“西北并没有想象得那么贫瘠。”尽远认真述职,“我曾经经过一处地方,是戈壁中的绿洲,作物或许可以耕种在那里。”


 


尽远又详细讲了骑兵的安排,舜全程只是点头,认真地注视着他。


 


“还有……一件事。”尽远有些踌躇,“关于去年中秋那封信,你问的那个问题。”


 


“给你答案。”


 


尽远把十二旒的冕冠端端正正戴在舜的头顶,往前一步,吻了上去。


 


 


 




 


尽远坐在桌前,对着烛火端详他手心上的那道疤。


 


长长一道,将掌纹割成两半。


 


彼时他入宫一年,被话多的小皇子闹的没了脾气,他开始学着表达情感,学着有了喜悦和悲伤的表情,学着面对阳光,学着忘记过去。


 


他与皇子出宫,在半路突然遇刺,他认出那是曾经训练他组织的徽制,也立刻想起自己本来所负的使命。


 


然后他冲上前去,抬手生生为舜挡了一刀。


 


这一刀将他的人生劈成两部分,从此温尽远与北国洛氏再无瓜葛,他不再是暗堡中坚硬冰冷的武器,他是一个阳光下的人。


 


 


 


休对故人思故国,且将新火试新茶,诗酒趁年华。


 


 


 


“你可是回来了。”舜长叹。


 


“他们沏茶太难喝,你不在,我整喝了两年的白水。”


 


(完)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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