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月不知

你所见即我。

【舜远】来日可期

-合志解禁魔法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00

尽远是最后一个上船的。

那时候天际堪堪显白,破碎的曦光透过云层散落下来,海面很平静,万物都温柔地沉寂着。尽远就是在这种时候,很不合时宜地突然悲伤起来。怔愣地向着海面,身子像灌了铅,拼了命地要往下沉。长长的船笛声像哀鸣,船帆“唰”的一声被扬开,带着他的身子跟着甲板摇晃了一下。啊,有翻腾的海浪冲上来了,湿意浸上他的脖颈,疯狂撕扯开他的耳膜。少爷!我们要回去啦!有人在喊。

尽远惊醒过来。

他有些急促地回头,看着海岸清晰地在他眼底一点点化成一芥,最终默然地消失不见。腥热的海风包裹住他,他慢慢合上眼。海面很平静,他们是这处绝美风景唯一的破坏者,但没关系。你看,前方天光乍破,万物仿佛都快要苏醒过来了。

 

 

但没人知道,那代表新的一天,还是无尽深渊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01

密函是三天前递给舜的,能直接递到舜这里,想必是有些来头。接到消息的时候两人基地里,尽远手上的透明水壶里茶叶打着旋,咕噜咕噜响。他看着水壶里的气泡一个个变大然后破掉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殿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送上门的生意为什么不做?”舜挺自然地回答他,那封密函拿在手里,勉强当个扇子用。

尽远回头看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
茶成,他缓缓倒出一杯,递到舜面前。舜接过来抿了一口,看他没了下文,有些奇怪:“你看出些什么了?”

尽远摇摇头。一点一点,慢慢刷着手里的茶具。可能是水流声营造的效果好,他声音有些显得低沉:“只是有些奇怪。他们想要幻光花,大概也是听说了幻光花独特的力量激发作用,但是这有没有副作用,我们也还没有定数。他们怎么肯吃亏?”

舜听他这么说,笑了。“是啊,幻光花的生意还做不得,他们自然不肯吃这个亏。”尽远不常过问生意上的事,能让他都有顾虑的事说不定还真有点险。“但信都送到了,走一趟也未尝不可。而且他们给的条件,很有诱惑力啊。”

尽远蓦地停下手里的动作,他回想起那封密函的内容,“殿下你想要的”几个大字飞快掠过,他手上的杯子磕在流理台上。

“殿下,艾格尼萨有……”

“尽远,冬天要到了。”舜打断他。“艾格尼萨的玉兰树是不是要开了?”

 

 

 

 

他突然说这么一句,尽远有点愣。

太熟悉,这话听着太熟悉。

好像刚来东楻的时候,他不熟悉这里的一切,也不想去熟悉,母亲说这是一个很温暖的地方,可他不觉得,艾格尼萨万里雪飘,东楻比不上。九岁那年他进入了欧德文,做了欧德文少当家的影子保镖,多少双眼睛看着,他也憋不出一句。也就是那年,小殿下问他,到底是想要什么。其实他就是什么都不想要。但小殿下是无言,他当然也要打好马虎眼,小斯诺克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?

“艾格尼萨有一种玉兰树,冬天开花。我想再看看。”

原来就是那一天,当真是孩子话,他是不是和小殿下挤在后花园的小角落说的?现在他已经想不起了,那时的那树花是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。

“等着吧!”

只记得小殿下眼睛闪着光,声音很响。

 

尽远无意识的握紧手。

从“小殿下”喊到“殿下”,从他无求喊到有了念想,这株玉兰树就像是一个无形的约定,又怎么不熟悉。

 

 

“殿下,这趟我陪你去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02

“我们上一次出塔帕兹的任务是什么时候来着?”

敞亮的顶灯下,舜靠着椅背,微微仰着头,声音微不可闻。守门的小侍卫回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有点莫名,舜偏头对他一笑,指间的两颗骰子发出“滋啦”的摩擦声,吓得小侍卫掩拳咳嗽几声,赶紧把头转了回去。

尽远倒是听得清楚。他换了个位置,让自己和舜之间之下只剩下一个椅背的距离,回答他:“八年前的事了,是个黄昏。”

“记这么清楚,那次立功了?”舜轻笑一声,打趣他。

“没有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和你出的第一个任务,就是那次。”

你第一次负伤,也是那次。后面这句在他喉咙里滚了滚,没说出来。

这理由太实在,舜怔了一下,手里的骰子落到桌上,响声不大不小。小侍卫就在这时再次回过头来,之前那种差点误会客人的尴尬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眼神里满满的敏锐和自信,就差没大喊“抓到你了吧”。

舜头一歪,配合地冲他点点。

“这回是没看错了。”

“正好我想问问,这么久了连杯水都没有,艾格尼萨的待客之道向来如此么?”

 

 

这句话杀伤力挺大。

反正小侍卫一下给他问懵了,赶紧左右看了看想要去给他倒水,突然又想到不该擅离职守半天没动,反正刚才揪到舜和尽远讲悄悄话的事是忘到九霄云外去了,尽远看他脸一会红一会白的,心想自家殿下唬人的这一套还真是越来越精了。他清清嗓子刚想说点什么,好巧不巧,半天见不着人影的赌场经理就在这时小跑着进来,嘴里几哇鬼叫着招待不周,表情就一个大写的谄媚。舜睨他一眼,话都懒得甩一句,直接站起来出了门。尽远快步跟上去,出门时看那小侍卫跟个壁虎一样贴在门旁,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借势摸了一把腰,那只甩棍生生压在他胯骨处,还安分着。

 

 

“南岛”不愧是维尔哈伦最大的赌场,要不是那经理的表情太胆战心惊应当出不了幺蛾子,舜真要怀疑他们是被耍了。三人最后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,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人,因为经理好像就是个带路的,人带到了赶紧撒腿跑了,搞得他们真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。门是推拉门,门环上有鸟羽,典型的欧德文式装潢,不知道是什么意味。一层地板之下,是无尽的灯红酒绿和纸醉金迷,狂欢声像是在给接下来的故事做序曲。舜和尽远无声对视一眼。尽远慢慢摸上门,还没使力,门自己从里面被拉开了。他微微蹙眉,给舜比了个动作,先进了屋。屋里正中放着一张台球桌,球已经摆好了起势,桌子尽头坐着个小女孩,看不清脸,手上那根比人还高的球杆倒是挺显眼。一人一桌,没有其他防卫,尽远心下觉着不太对劲,回头想提醒舜要小心暗卫,却看见舜已经跨进屋里,径直走到台球桌前,单手挑起金字塔尖上那颗红球,这回是真的笑了。

 

 

 

“殿下久等了,我们这招待不周,还望殿下海涵。”

“生意当然是要谈的,但别着急,今天要谈的可太多了啊。”

“素问欧德文家的少当家斯诺克业内第一,先来一局?”

看他进来,小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,杆子递到他跟前。舜这才看清她模样,真就一小姑娘,眨着大眼睛看他,他面上这么看着,突然还觉得她有几分像弥幽。但仔细看看,眼神却是往他身后飘得厉害。尽远站在舜后头,看着这小姑娘的脸,莫名觉得眼熟,他一时间五味杂陈,手搭上舜的胳膊。

舜拍了拍他的手权做安抚,没接那杆子。

 

他弯下腰,和那小女孩平视,话是一句一句在说。

“小姑娘,我是来做生意的,不是来过家家的。”

“我知道啊,要不是这样,要什么幻光花呢?”

小女孩微微垫脚,对上他眼睛,眼里满是黠意。舜眯起眸子,小幅度摇了摇头。
大眼对小眼,都不知道心里有什么鬼。

 

 

不算长久的静默,舜直起身,拿过了杆子。

“还是打九球吧,快得多。赌什么?你应该知道,我从来不做白板生意。”

他在笑,让人不太舒服的那种笑,好像你接下来无论说什么他都无所谓,但他是个商人,所以你要说,或者说,要你说。

那小姑娘给他笑得声音有些颤。

“果然是欧德文的少当家,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。这样吧……如果我赢,殿下赏我个朋友身份。反之,我送殿下一个秘密。怎么样?”

“不怎么样。”

 

顶灯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白色灯光,也柔和了舜的面目棱角,他声音淡淡的,话里的刺却是一根根实在。球杆上打好绿色巧粉,他俯身,拇指和食指交叠彩球落袋,开局有效。

“我赢,就按我的规矩走。你赢。任凭处置。”

说完,就再次俯身,跟了上一击,似乎不需要等什么回应。在球落袋的同时,又换到了下一个位置,快速击球。舜不常打快球,尽远站在球桌一米远,看他动作这么急,有点诧异。九球的规则是要按顺序进球,若是要快,更要求准,所以在重要场合很少会有人尝试,可就在这个时间里,舜已经打到第五球了。意思很明显,这是绝对的自信。到最后,台面上只剩下7、8、9号三个球时,他以白球撞击7号球,7号球撞到9号球,9球进洞。一局结束。

他赢了,赢得很漂亮,一杆清台。没给对手留一点机会。

 

 

“赌约还作数么?”

空气一下子撕扯开来,尽远往前进了一步。

“殿下果然厉害!是我不自量力了,我认输,认输。”

小姑娘却蓦然鼓起掌来,脸上看不出半点愠色。

 

 

舜倒也不意外,虽说不痛快,但他乐得故事是这么个走向。他放下杆子,对尽远扬了下手,尽远心领神会,把放在衣服内侧的微型投射仪拿出来,按下开关,幻光花的全息影像被投射出来。他微微喘息了一下,刚要开口,又听见小姑娘清脆的声音。真是特别脆,好像有什么利器直插进他身体里。

 

“那跟你身后那位打一轮行吗?我可记得雷格因哥哥也是斯诺克老手来着。”

 

尽远的手还僵在投射仪上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在情绪崩塌前先关掉了投射仪,而后再僵硬的沉默。

局势转变的太快,弄得人有点反应不过来。

 

 

雷格因?什么雷格因?舜抬头看她,看到她笑嘻嘻的,对着尽远的脸。他循着她视线望过去,对视上的瞬间,尽远觉得自己终于被那把利器贯穿了。

 

 

 

“抱歉,我不会打。”

“是吗?”小姑娘声音听着有点失望,脸上却是看不出半分懊恼。“难道我记错了?还是说……这真的是个秘密?”

“是你记错了。”

尽远声音一如往常,脸上没有一点波澜,甚至还生出几分让人发寒的平静来。但他空着的左手却下意识地攥紧,因为攥得太紧,指节有点泛白。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棉花塞住了,堵得喘不过来气,他好想大口呼吸,又被死死扼住了喉咙。

他知道自己在颤抖。

怎么?尽远也知道那个什么雷格因?舜看着眼前两人在自己面前打哑谜,这下是真的反应不过来。他应该说些什么的,他应该的,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滋生开来,在蓬发爆炸,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。

后来很多次舜回忆起这个瞬间,还是觉得自己是应该再做些什么,可他也清清楚楚,他心弦紧绷,张口无言。

那小女孩盯了尽远几秒,突然爆发出尖利的笑声,她慢慢走回了椅子前,坐好,十指交叠撑起下巴,看向舜。眼神突然就变了。

“真是费劲啊……可真不想故事进展得这么快呢。”

“不知道殿下有没有听说过,奥莱西亚。”

尽远微微咬牙。

“维尔哈伦最大的地下党,也是东楻军事器械的最大直销商,做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生意。背了太多条人命,奥莱西亚名声一直不好。殿下你说,这种家族但凡给人寻到点出路,是不是就只有人人喊打的份?”

“正巧,最近,我们听到了一个消息。说是现任家主洛维娜,有过一个儿子,因族内纷争刚出生就被送给了她东楻的好友,斯诺克夫妇。还听说,这个孩子现在隶属欧德文了。”

“奥莱西亚正在进行的‘暗堡’计划中的头号敌人,欧德文家族。”

“舜,需要……”

 

 

“闭嘴!不要叫他的名字!”

 

 

尽远这一声吼像平地惊雷,不知道吓着了谁。小女孩挑挑眉,看向他。

“怎么?雷格因哥哥你终于要解释了?”

“那你解释啊!”

这句话像是打破了他最后的防线,他攥着的手一下子散开,眼睛红的发狠。

对啊,他解释啊,可他解释什么啊,解释他不姓奥莱西亚?还是说他从来不知道暗堡计划?他什么都解释不了。尽远整个身子都开始僵硬,下意识看向舜,舜没反应。脸上表情淡淡的,视线不知道集中在何处,看样子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,又好像已经消化了。尽远觉得自己简直要被生生分成两半。他脑子里有东西在叫嚣,逼得他手有些僵硬地往上移动,慢慢地,摸上那只甩棍。
但他没有摸到,有一只手拦住了他,温热的手掌足矣让他整个人回温。

 

 

舜的声音比以往来的更要平静。

“我更想听你的解释。”

“西弗里·奥莱西亚?我调查过你。”

“所以我太不明白,你也算是奥莱西亚的一支,怎么咬主人咬得这么勤?”

 

“你……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!”

没想到会被舜直接道破身份,西弗里干脆撕破了全部伪装。她脸上是再藏不住的不可思议,齿缝里好像有沙子。而尽远微低着头,脸色仍旧苍白。

顶灯流转在他们三人脸上,都是要命的心思。

“他!你最好的朋友尽远·斯诺克!他也是暗堡的人!你知不知道!他是你的背叛者!你居然……”

“是吗?”舜笑了。

又是那种笑,那种让人背脊发汗的,让人不寒而栗的,仿佛可以洞悉一切的笑容。

真是讽刺地让人恶心!西弗里的指甲在球桌上刮出尖利的摩擦声,尽远侧身,甩棍“唰”的一声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,直指她的喉咙,警告意味很明显。

终于,云雾渐渐散开,狮子露出獠牙。
但其实没有人已经清醒过来。

刚刚舜的话也让尽远懵了,甚至让他觉得舜早就知道这一切了,而此时这于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要命的事,说不定还能挽救些什么。但是这十年来,保护舜,已然成为他的本能了。

剑拔弩张。但很明显,西弗里先他们一步受不住了,她手腕转了一圈,打了个响指。尽远神色一凛,这是奥莱西亚的暗示手势,他清楚地很。果然有暗卫!他微微活动了下脖子,握着甩棍的手更进了些,右手小幅度地寻找着舜的位置。突然一声尖叫。顶灯就在这时始料未及地剧烈摇晃了一下,然后不知道因为什么,真的“啪”地一声灭掉了,周遭一下子陷入黑暗。有枪声响起,尽远的心沉下来。他无法想象舜为何早有准备,也没有时间想更多了。他很快让自己清醒过来,侧身打掉飞来的暗器,下意识去找舜。才发现舜还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“殿下快走!”

尽远碰上舜的手,神情一下子有些愕然。

舜在发抖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03

“原来她是奥莱西亚的内鬼。我真的没想到。那些东西……我还以为我是最后一个了。”

“舜,我绝无恶意。无论我是谁……我……我都永远不会害你。”

“是,我是……暗堡的人。我很早就知道他们的野心,早在来东楻之前,在那个小阁楼的门背后就一清二楚了。”

“那段记忆甚至过分清晰,清晰到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,我身上流的也是奥莱西亚的血,那个见不得人的城堡,是我全部的童年。”

“舜。我……”

我曾经无数次想告诉你这一切,想告诉你他们做的是些什么事。可我又站在什么立场。说我从来不曾参与那些人的勾当,阴差阳错进入欧德文,不过是渴望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,说想让你好好回想这十年来的种种,让我能乞求一个相信。可是这些话,我拿什么来告诉你。

 

没有一个溺海的人不渴望空气的。

 

“舜,我知道,你要个解释。”

尽远将那只甩棍递到舜面前。这只甩棍是他刚进入欧德文时舜给他的,他还记得舜当时说,以后他也有武器了,可要更强大才行。可他没有做到。这么多年来,他就只用这只甩棍伤过一次人,就是十年前,舜负伤的那个黄昏。欧德文家族本心向善,他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
“今天,是该做个了结了。”

 

 

舜听到这里,像是终于受不住了,猛地转过身来,他眼眶红的吓人,脸上的表情让人不知该作什么形容。尽远这一字一句,都好像是刀刮在他身上。他真想冲上去质问面前这个人,为何要承认这一切!为何要背叛他!这整整十年的真心,换来的是个什么东西!如果这样就能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,他真想用这只甩棍给自己一下。

两人就这样直直地四目相对着。舜以前总说尽远眼睛生得太好,淡淡的金色里由浅至深插了几分绿意,总让人莫名生出几分安定感来,如今也正是这双曾经平静了多少浪涌的眸子,让他心底充斥莫大的悲哀,如影随形,挥之不去。他知道自己是再说不出什么了,他全身气力早在那间台球室里,就被一丝一丝抽干了。

有风过,渐渐破碎掉舜的声音,再难拼凑回来了。

“是啊,该做个了结了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04

东楻很应景的接连下了几场大雨,空气里都扯了几分霉味,简直要把人最后的勇气都消磨掉。舜闭门第三天第一次开窗,就是被这样一场大雨淋醒的,或者应当说他惊醒后眼睛全湿了。他用力抹了一把还是不断,这次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

 

 

叶迟叔刚刚来说他的影子保镖选出来了,他偷着去看了看,没太意外。果然是要了最木讷的那个,这种性子容易带,不过那人身手是真的好,大不了多相处几天。第一次的见面不太友好,他从住处到日后任务跟那人说了很多,那人就给他点了三次头,他好生气地摔了门,那人就在门外头守了一个晚上。后来才知道他这小保镖叫尽远,不知道为什么,他就觉得挺好听的。那天交了笔大生意,他从父亲那讨了一只甩棍给尽远,叫尽远以后得更强大才行。尽远重重应了一声,他还是第一次见尽远这么大声说话。有次他执意要给尽远过生日,问尽远要什么,尽远憋个半晌说想再看看艾格尼萨的玉兰树,他记着了。他们第一次出任务,配合还不好,给下家看出了破绽,事是拼了命才办成的,尽远一只甩棍打了半个班子才逃回来,两人都挂了彩,那阵子尽远脸黑了一个星期。结果叶迟叔知道了这个事,罚了尽远一个月紧闭,他去求情,和尽远一起跪在地上,偷偷在叶迟叔眼皮子底下咬耳朵。后来就这么练出来了,两人讲话别人绝对听不见。……日子一天天过,他和尽远越来越熟稔,出任务再没失误过。这期间多少流言流语,尽远没认过,他也权当不知道。他知道自己以后是要接父亲的班的,和尽远勾过手指说反正玉兰树还没看到,那可要互持一辈子,尽远手抖得比他还厉害,说的是,一言为定……

 

 

舜惊醒过来。

他头痛欲裂,觉得像被包围在冰冷的海水之中,好一会才反应过来,原来是垫在胳膊下的日记本湿了。奇了怪,他不过是把这十年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,又不是什么噩梦,怎么就这么想醒?他怎么,就这么拼命垂死挣扎着。

这十年尽远给了他什么,他们之前又是如何没人比他更清楚了,所以也没人比他更清楚,那是怎样一种比千刀万剐还重的痛。

雨还在下,有愈演愈烈的趋势,他下意识去摸手边那杯茶想让自己清醒过来。

空空如也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05

“舜今天什么毛病?来‘南岛’办慈善晚宴?真亏他想得出来。欧德文是走这个路线的吗?”

赛科尔缩在餐台边啃杯子蛋糕,叽叽喳喳说了一堆,半句不离舜是真疯了。维鲁特站他身旁,手里的香槟杯微微摇晃,心说这么多杯子蛋糕还堵不住你的嘴。赛科尔叨叨半天没得到回应,暗暗“嘁”了一声就安静下来,他视线集中在主厅里那些名流贵族们格式化的笑容上,小虎牙都要歪了。

 

主厅里很热闹,香槟和镭射灯游走那些化着精致妆容的虚伪笑脸之间,的确是有点好笑。这群人之所以会凑在这里谈笑风生,是因为三天前欧德文的新任家主舜广发请柬,说要在“南岛”办一场慈善晚宴,希望各大家族届时参加,全维尔哈伦最大的草药商的面子谁不想给,于是才有了今天这场盛宴。不过这都两个小时过去了,今夜的主人却还未亮相,难免有人呆不住,在看见有人因为手抖撒了香槟时,赛科尔终于没忍住大声笑了出来,维鲁特淡淡瞥了他一眼,又给他塞了个杯子蛋糕。

“你来的时候看到舜了吗?”

“没有啊。”

“看来,还是典型的欧德文路线。你说今晚尽远会来吗?”

赛科尔听他这么一说,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,猛地转头看他,杯子蛋糕都还叼在嘴里。维鲁特晃晃手里的香槟杯,似笑非笑。

 

 

 

此刻,空旷的天台上,被半个“南岛”惦记着的人衬衫扣子解开两颗,西装外套扔在一旁,在吹冷风。风应当很冷,他也应当是吹了很久了,不然怎么会手攥那么紧,眼眶那么红。塔帕兹这片周而复始的风景啊,他到底在等待什么?

“嗒、嗒。”有皮鞋逼近的声音,来人捡起了那件西装,很小心地叠好。

舜回过头,已经忘记是迟到多久的四目相对。

他们的视线交织开来,淡棕色的眼眸里杂着点红,而那对绿太过柔和,碰撞在一起竟无半分突兀。眼睛是骗不了人的,那双总是平平淡淡的眸子里,他知道是带着他最初那份安定感,求不来的。最后不记得是望了多久,也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。

 

“奥莱西亚的少族长都大驾光临,欧德文甚是荣幸啊。”

“殿下的宴会还迟到,我自罚。听说舜殿下向来喜欢斯诺克家的茶,不知道今天肯不肯赏

脸?”

 

接着是很长的一个停顿。

舜突然笑了,指了指尽远手上的西服。尽远默了一下,从西服口袋里,摸出了一根树枝,上头零星几朵花,还没谢。

是玉兰树,他一眼就认出来。

“承诺过你的。其实我很好奇,玉兰树在你们那到底代表什么?”

“代表归来,和新生。”

尽远走向舜。

 

 

 

“尽远,你真的想好了?你这一出来,可就再回不去了。”

晚风真的好喧嚣,可是那些话,那个拥抱,怎么就那么真真切切。

“舜,我是回来了。”

 

 

 

此心安处是吾乡,此心归处是吾郎。

来日可期,这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
-fin-

 

 

 

 

半吊子后记:

这个故事很简单,想表达的也再明显不过,我只是想用我的文字再叙述一次他们的感情而已。所以无论您喜不喜欢,都感谢阅读。

最后附上本子的ft:笔力尚拙,甚是抱歉。承蒙错爱,不胜感激。

ps:请各位去看仙女谰谰的神仙插图!!!那是我最后的体面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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